第69章 叹息

  每天晚上，娜娜莉准时来到思远家里，默默陪着这个姑娘。
  思远认真看书，写着博客，看着窗外梅花出神。
  一幕幕画面，都落在了娜娜莉的眼中。
  几年来，思远的眼神，竟然和当初娜娜莉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单纯地向往阳光和美好。
  漫长的平静时光。
  思远没有一次发病。
  渐渐地，不光是侯在前，就连周夏，都隐约有了种想法。
  难道……思远已经好了？
  好几次，侯在前提出，想带着思远去医院体检。
  思远都是婉拒。
  单纯的不想去。
  其实，思远也有在博客中写过。
  “我不喜欢医院。”
  她去过太多次医院，也见过了太多的悲欢与别离。
  很少能在医院见到笑脸。
  思远拒绝，侯在前便停止话题。
  侯在前小心翼翼地，想把思远身体健康的梦，一直坐下去。
  最好做到他们全都老去的那一天。
  不忍心戳破。
  高考结束。
  查成绩的那天，王帅专程推掉一场主持，开车过来。
  三个人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
  看到成绩，侯在前连连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王帅开心地握拳。
  “小远，想要什么礼物，王老师给你买！”
  成绩很不错，超了重点县二十多分。
  报了离家很近的一所大学，中文系，思远最喜欢的专业。
  侯在前提起体检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思远像是个普通女孩一样，长大。
  只是，直到现在，她仍然没有接受哪怕一个男声的心意。
  深夜，周夏看着睡梦中眉头紧皱的思远，一颗心不断下沉。
  似乎大家都下意识选择了遗忘。
  当年，联盟顶尖专家会诊，给出最权威的结果。
  思远剩下的时间，只有两年了。
  而现在，一年多悄然流逝。
  思远没有去周游世界，没有享受爱情。
  她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选择了一个最普通的女孩该有的生活。
  看着这个姑娘一如往昔的笑脸。
  周夏忽然想，很多你所不在意的事情，可能对于有些人来说，贵如珍宝。
  我之砒霜，彼之良药。
  不知道多少人从平凡生活逃离，想要改变想要与众不同。
  而对于思远而言，最大的幸福，就是平凡生活。
  眼前一黑一亮。
  周夏发现，这次并没有出现在思远的小房间里。
  面前云海翻卷，巨大浩瀚，庞大的寂静。
  好熟悉的场景……
  周夏感觉似曾相识，他努力回想，在记忆的角落，找到了相同的画面。
  这里是……天空之城。
  娜娜莉又回到了这李。
  说起来，周夏发现，娜娜莉很喜欢站在高处。
  比如天空之城，比如高塔尖顶。
  话说，看了娜娜莉的回忆这么久，周夏都快遗忘了这里只是回忆。
  他有点担心，不知道经历了几年回忆，现实中时间过去了多久。
  希望没有饿死吧……
  娜娜莉蹲下来，坐在天空之城的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膝盖往下没入云海之中。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就这样度过了几天，当周夏感觉自己快要看破红尘大彻大悟证得罗汉果味的时候，娜娜莉离开了天空之城。
  她再次于世间行走。
  出没于人烟稠密，繁花似锦的场所。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周夏能感觉到，娜娜莉的心中非常焦虑。
  她在为思远担心。
  周夏忽然能理解娜娜莉了。
  她记得思远的时间不多了。
  最后一段时光，娜娜莉选择了逃避。
  她没有勇气眼睁睁看着思远走向死亡。
  所以娜娜莉去舞厅去车站去演唱会。
  要用这些吵闹，麻痹自己。
  就像心痛了独自喝酒，虽然很难过，只要醉了就好，什么都不会想，就能遗忘。
  但是，越是热闹，娜娜莉就越是冷静。
  她不属于这些。
  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
  娜娜莉再次回到了天空之城。
  她在心中犹豫不决。
  她想去找思远，又害怕生离死别。
  到现在，周夏已经能猜到结局。
  但侥幸仍在，他希望有奇迹，希望令娜娜莉性格大变的不是思远，希望思远能有好结局。
  直到眼前再次一黑一亮，他们出现于空无一人的熟悉房间。
  为什么会没有人？
  思远去哪了？
  周夏安慰自己，可能已经开学了，思远去了学校。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日历上，借口被无情打破。
  时间还在八月份。
  不可能开学。
  娜娜莉瞬移，去到上盘第一人民医院。
  一个个房间找过去。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站在天台上，黑夜笼罩城市，周夏的心和娜娜莉的心一起，疯狂下沉。
  难道思远已经……
  不会的！
  医生说了两年，时间还没到！
  娜娜莉再次瞬移。
  他们去到上京的医院。
  这次，终于找到了思远。
  一个多月不见，这女孩瘦了很多，又穿上了那身病号服，头发很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剪。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盖着氧气罩，床边心电仪发出“嘀嘀嘀”的声音。
  思远仍然安静，皱褶眉头臣在梦乡，如同过去每一个夜晚。
  见到这女孩的刹那，娜娜莉停住脚步，再也无法迈出。
  周夏感觉到了娜娜莉，发自内心的巨大悲伤。
  有什么东西划过脸颊。
  娜娜莉哭了。
  思远是在查成绩后一星期发病的。
  立刻住院，当晚连夜转到上京。
  连续三天三夜的昏迷。
  在第四天凌晨四点，终于醒来。
  但不到半小时，再次陷入昏迷。
  情况急转直下。
  医院紧急安排，转入重症监护室。
  王帅推掉所有工作，赶来上京。
  他四处奔走，筹集钱款，一天要主持十六场募捐。
  侯在前第二次和王帅见面的时候，这位媒体人，因为说话过多已经处于暂时失音的状态。
  往后的一个月内，思远醒来三次。
  竟然奇迹般地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就连主治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
  以当时重症监护室里思远的体征指标，说句不好听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去了。
  思远渐渐缓了过来，
  尽管大部分时间仍然昏迷不醒。
  但总算没有生命之忧。
  也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回到了普通病房。
  娜娜莉见到对方的时候，思远已经转危为安。
  但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让这个女生形容憔悴，完全就是皮包骨的状态。
  无数网友为她祈福。
  病房里也摆满了鲜花与水果。
  当思远再次醒来，面对着她的哥哥，虚弱开口道：“我想回家。”
  “哥哥，对不起。”
  这姑娘努力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笑。
  但已经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我不想……呆在医院。”
  “哥哥，对不起。”
  “我想回家。”
  侯在前握住思远的手，认真而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在医生护士不敢置信的目光下，缓缓点头。
  “好，我们回家。”
  终于，思远拉扯嘴角，露出了笑。
  办理出院手续，侯在前顶了非常大的压力。
  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做傻事。
  就连王帅也哑着嗓子一遍遍告诉他，不能冲动。
  “小远身体刚有好转，你这是在谋杀！”
  面对油盐不进的侯在前，王帅气愤开口。
  侯在前说：“我是她哥哥。”
  他一意孤行，办理了出院手续。
  思远发了很简单的博客文章。
  “希望大家不要怪哥哥。”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任性。”
  “对不起。”
  他们回到了那个小小的房子。
  窗外的梅花，开的很好。
  见到梅花，思远便来了精神。
  她在床上努力坐起来，往窗外看。
  “梅花开了呢。”
  她的笑容，一如往昔。
  思远努力伸手，但已经没了抬手的力气。
  在她看不到的世界里，有一个黑色长裙的女孩，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握住她的手掌，想要帮她起来。
  为什么抓不住！
  为什么！
  无比强烈的情感充斥娜娜莉的心田。
  周夏几乎窒息。
  没能抬起手，思远有些小小的懊恼。
  不过，她很快恢复笑容。
  “哥哥，帮我摘点梅花吧。”
  侯在前道：“好，这就去。”
  “谢谢哥哥。”
  房门轻轻关上。
  思远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声音忽然很轻很轻。
  刚才那精神满满的样子，如同回光返照。
  “对不起……”
  侯在前出门，摘梅花。
  周夏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那么明显的回光返照都看不出来吗？
  你是脑残吧！
  你这个哥哥为什么不去死！
  周夏承认，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劲。
  一方面被娜娜莉强烈的负面情感所影响。
  另一方面则是……思远真的快死了啊。
  女孩努力往窗外看去。
  侯在前的身影，出现在梅树下。
  她蜷缩在被窝里。
  像是还在母亲子宫里的姿态。
  思远沉沉地闭上了眼。
  娜娜莉试图拉起思远的动作，停住了。
  噗通！
  噗通！
  好安静。
  安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娜娜莉眨眨眼。
  又眨眨眼。
  泪水就这样刷的一下汹涌而出。
  她穿过墙壁瞬移到楼下。
  侯在前怀里已经满是梅花。
  娜娜莉想要去拉侯在前的手。
  知不知道思远快不行了啊！
  你还摘什么梅花！
  快点过来！
  不能让思远就这么一个人走！
  这样的话，她太孤独了！
  但是，穿过去了。
  娜娜莉没办法碰到侯在前。
  无论试几次，都从侯在前的手上穿了过去。
  娜娜莉抽动鼻子，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几次深呼吸。
  一巴掌抡圆了甩在侯在前的脸上。
  穿过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到！
  一巴掌，又一巴掌！
  一次次穿了过去。
  忽然，星光下，娜娜莉看到，侯在前的眼角，似乎也有泪痕。
  侯在前擦了把眼睛，继续摘梅花。
  娜娜莉回到思远的小房间。
  好安静。
  一步步走到床前。
  “娜娜莉！”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很大声很大声地开口。
  “娜娜莉！”
  她走过去，轻轻地想要推一下思远。
  想要把这个女孩叫醒，告诉她这里还有一个人，陪她度过了好几年的时光。
  你看看我。
  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啊。
  周夏仿佛听到了娜娜莉的心声。
  无法言喻的悲哀将他淹没。
  娜娜莉想要告诉思远，我在这里，其实你不用上学的，一直有人陪着你。
  不知道吧，你看梅花的时候，我在。
  你看书的时候，我在。
  你写日记的时候，我在。
  你第一次使用电脑，我在。
  这几年，每一个晚上，我都在。
  思远，遥远，小远。
  你看看我。
  这是周夏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娜娜莉。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
  谁都无法看见的自己，什么都无法触碰的自己。
  她开始讨厌，甚至憎恨。
  娜娜莉一次又一次。
  她想要抓起思远的手，想要给她拥抱，想要让她听到自己的话。
  但一切都于事无补。
  思远的呼吸非常微弱，但还在。
  可始终无法觉察，同在一片空间，曾经有一个叫做娜娜莉的女孩，陪她一起，度过了无数的夜晚。
  她用自己温暖了娜娜莉。
  而娜娜莉却无法温暖她。
  呼吸……渐渐弱了。
  几近于无。
  然后完全消失。
  今晚有狮子座流星雨。
  梅花开的很好。
  思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