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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情人泪(二更)

作者:乌柳字数:2887更新时间:2026-05-25 15:42:23
  男人叫齐明生,家住七十里外的齐家庄。自小体弱多病,爹娘担心他将来无力耕种养家,便咬牙供他读书,希望他能凭文墨闯出一条出路。
  齐明生也算争气,十五岁便中了秀才,在乡间颇有才名,私塾先生惜其才华,便将独女吉景许配给了他。
  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当年这桩婚事,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两年前,吉景及笄,二人喜结连理。原本齐明生正准备来年的乡试,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疾,彻底毁了他的身体。
  他本就先天不足,大病之后,更是落下了难以抑制的虚损之症。终日咳喘不止,后来甚至开始见红咳血,双腿虚浮无力,连书桌都挪动不得。
  为了给他治病,家里积蓄如流水般耗尽,田地典当了,藏书卖空了,连吉景的陪嫁首饰也都换成了一包包苦涩的药材。
  可就算如此,也无济于事,到后来,所有大夫都摇头表示:“先天亏虚,又损了元神,药石难医,怕是熬不过来年开春了。”
  渐渐的,庄子里开始流传起闲言碎语。有人编排起吉景命硬克夫,说齐明生本来好端端一个文曲星,偏偏成婚后便病入膏肓,定是被她克坏了气运。
  流言越传越多,越传越真,久而久之,就连齐家二老看儿媳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埋怨与嫌恶。
  齐明生虽百般宽慰,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日复一日的指责与非议,终究还是在吉景心里扎了根。她开始惶恐,开始怀疑,开始相信,也许真的是自己害了丈夫。
  为了救齐明生的命,吉景疯了似的搜罗各种偏方。药石无用,她便开始求神拜佛。她想改掉自己克夫的命,想求神明垂怜赐福,保丈夫一世平安,康健长寿。
  半年间,她走遍了方圆百里的寺庙道观,三步一跪,五步一拜,膝盖磨破了,额头磕烂了,可齐明生的病情,还是一日重过一日。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一个自称净慈居士的妇人,出现在了烟雾缭绕的佛像前。
  她看着跪在香案前泣不成声的吉景,长叹一声:“痴儿,凡药只能医凡疾。你夫君身上背的是前世的业障,如今寿数将尽,你纵使将脑袋磕碎,也求不来半点生机。”
  吉景闻言,当即扑倒在地,死死攥住妇人的衣角,哀声痛哭:“求您救他!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净慈居士沉吟许久,似乎终于被吉景的诚心打动,压低声音道:“倒也并非全无办法。佛门有锁骨菩萨,以身施法,度化众生。你夫君缺的是续命的生气,若你肯前往欢喜禅地修行,将这一身灵肉化作无上功德,神佛感念,自然会为你夫君延寿。”
  她顿了顿,目光悲悯而幽冷,“只是那地方在外人眼里污秽不堪,唯有真正大慈悲、大无畏、大无私之人,才肯舍了这身清白,换亲人一线生机。”
  颜谨听到这里,不由闭了闭眼,心中泛起一阵冰冷的恶寒。后面的事,她已经不用听齐明生说下去了。身处绝路,心智崩溃的人最容易被诱骗,而吉景显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果然。
  齐明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个多月前,她给我留下一封书信,说要替我求一条活路……然后,然后便来了这风摆柳。”
  说到这里,齐明生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恸意,掩面失声痛哭:“不是她克了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就在这时,颜谨腰间悬着的小瓷瓶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起来,瓶身上的铃铛发出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脆响。
  颜谨神色微变,连忙将瓶塞拔开,只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自齐明生指间缓缓飘浮而起,如露珠离叶,最终没入瓷瓶之中。
  颜谨望着瓶中那一点微光,怔忪了片刻。
  这就是情人泪……浸透了至情至性,糅杂了血与绝望的灵药。
  她缓缓收拢手指,将瓷瓶紧紧握在掌心,良久,才对着瘫软在地的齐明生轻声开口:“齐兄,这滴泪我收下了。吉景,我会替你救出来的。”
  声音很轻,承诺却很重。
  齐明生像是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他抬起那张糊满了血泪的脸,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卑微的希冀。
  他张了张嘴,却因为碎掉的牙和满腔的悲意,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颜谨一遍遍叩首。
  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肉响,颜谨赶紧扶起他:“别磕了,留着这条命,等着见她。”
  颜谨仔细收好装着情人泪的瓷瓶,搀扶着虚脱的齐明生起身,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家中,且让父亲再给他诊一诊脉,看看是否还有转机。
  内堂之中,颜父替齐明生诊过脉后,坐在桌旁沉默良久。
  屋内药香沉沉,铜炉中艾草缓缓燃着,青烟一缕缕升腾缭绕。
  齐明生躺在客榻上,气若游丝,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得得胸腔剧烈震动。
  颜谨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父亲收回切脉的手。
  “如何?”她低声问。
  颜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吐出四个字:“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一柄重锤砸下,齐明生本就灰败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嘴角却反而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无妨……”
  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早知自己活不久……只求、只求吉景能够平安无事。”
  “你这种情况按说早就活不成了,但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可见命不该绝。”颜父宽慰他道。
  颜谨点点头,她也确实没在齐明生身上看到死气。
  于是,颜谨凝神朝他体内看去,仔细观察其脏腑经络。
  其肺腑虽虚损严重,但病灶最重之处却并不在肺,而在心神识海,乃是思虑过盛、忧惧成结,生生压住了气机。
  而他身上那股异样血气的源头竟在他心口处,像一团烈火,强行护持着他的心脉,死死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这股血气和谢存郢身上的诅咒很像,是从哪来的呢?不像是靠普通医理手段能够做到的。
  颜谨将看到的情形如实告知父亲,好让父亲能给他对症下药。
  齐明生听见抓药二字,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多谢二位大恩……只是在下如今身无分文,实在不必再为我这样一个将死之人,耗费铺子里的贵重药材了。”
  “齐兄不必多虑。”颜谨抬手按住他,解下腰间的小瓷瓶,轻轻晃了晃,“你的药钱已经付过了。这一滴情人泪,于我而言,抵上千金万两,你只需安心遵从医嘱好好养病。”
  颜谨顿了顿,“吉景那边,我会想办法。”
  齐明生并不知情人泪为何物,只当是这位小颜大夫为了宽慰他,编出的托词,眼眶再度红了。他无以为报,只能哽咽着点头。
  安顿齐明生睡下后,颜父面色凝重地将颜谨叫进了药房。
  屋内灯火昏暗,药柜密布。
  颜父看着女儿,神色沉了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田桂三可不是好惹的。”
  颜谨抿了抿唇,她自然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只是,这一时半会儿的,她确实还不知该如何着手应对。
  颜父见她沉默不语,神色愈发焦灼,压低声音训斥道:“田桂三那厮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手里还攥着许多阴损的邪门路数,你如今半点章法都无,就敢把这烫手山芋往自己怀里揣?万一惹火上身怎么办!”
  “爹,你放心。”颜谨轻轻摩挲着腰间冰凉的瓷瓶,“我有分寸,绝不会鲁莽行事,您且容我再想想办法。”
  “今日恰好在风摆柳门前撞见齐明生,又恰好在他身上得了一滴苦寻不得的情人泪,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命中注定这事与我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医者仁心,本分所在。”
  知道颜谨主意已定,颜父无奈叹了口气,不再劝她,而是与她一同商量起了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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