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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请求

作者:野阿陀字数:7775更新时间:2026-05-07 14:34:59
  第104章 请求
  腊月里的京城,年味已初现浓厚,虞满的心思全扑在了为妹妹绣绣筹谋入学一事上。
  她让文杏细细搜罗了京城如今所有的女学名录,连同所授课程、束脩多寡、乃至学生家世风向,皆誊录成册。虞满一连数日对着灯烛翻阅比对,时而蹙眉沉吟,时而提笔勾画,最终圈定了城东的明德女学。
  “明德”二字取自《大学》,地点清静,课程除经史诗文外,竟还设有算学、律例浅识,甚至每旬有半日骑射课——这在女子书院中实属罕见。
  虞满对自己在京中的人脉颇有自知之明。正思忖是否该去求长公主这尊大佛写封荐书,晚间裴籍回房时,却主动提及此事。
  “明德女学的山长,”他褪下沾染寒气的鹤氅,语气寻常,“是陈师妹。”
  虞满还真不知晓,惊讶抬眸:“陈娘子是山长?”
  裴籍颔首,解释道:“当年她女扮男装入山青书院求学,虽未能竟学,然其才名已显。离院后闭门著书,所作《经世策论》三卷,连郑相都曾赞有经纬之才。长公主殿下读后,深为赏识,去年出资办了这明德女学,便亲自登门,请陈娘子出任山长。”他顿了顿,“这也是本朝第一位正名授印的女山长。”
  虞满听罢,心中感慨。陈娘子能得此机缘施展抱负,实在再好不过。
  次日一早,她便让文杏往明德女学递了拜帖。陈静姝的回帖来得极快,约她午后书院相见。
  明德女学设在原是一处官员致仕后的别业,三进院落,修竹环绕,清幽非常。虞满被引入后园暖阁时,陈静姝正在窗前临帖。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竹青比甲,发间只一支白玉簪,通身别无饰物。
  闻声抬眸,见是虞满,她搁下笔,唇角微微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虞娘子,睽违已久。”
  “陈山长。”虞满亦笑,依礼福身。
  两人落座,侍婢奉上清茶。虞满知她性子不喜迂回,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今日叨扰,实有一事相求。舍妹虞绣绣,年方十一,略识得几个字,性子还算沉静。不知……可否入明德女学受教?”
  陈静姝执盏的手未停,抬眼看向虞满,目光清正:“可。”
  答得这般干脆,倒让虞满一怔。她迟疑道:“无需考校诗文?或是有何章程……”
  “不必。”陈静姝摇头,见她仍有疑虑,索性直言,“虞娘子可是觉得,我因旧日交情,行此方便?”
  虞满被说中心思,也不遮掩,坦然点头:“确有此虑。”
  陈静姝放下茶盏,轻轻抚了抚袖口,语气平静无波:“并非如此。明德女学自开馆以来,学生……始终寥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竹影,声音低了些:“朝廷开女学之禁,本是盛事。然民间女子,十之八九需操持家计、协助农桑,父母兄弟岂肯放其弃活计而就诗书?至于官宦富户之家……”她收回视线,看向虞满,“当家作主者,终究是父兄。纵有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倡行,然种种旧论,依旧甚嚣尘上。肯送女入学之家,泰半是为逢迎上意,博个开明名声罢了。”
  她语气并无怨怼,只是陈述事实,却让虞满心头微沉。
  “似虞娘子这般,主动为妹择良学、求进取者,凤毛麟角。”陈静姝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又化为深远的怅惘,“你莫要见笑,我今日,方更体会父亲当年……许我易钗而弁、冒天下之大不韪就学,是担了何等千钧重压。”
  虞满肃然,郑重一礼:“舍妹能得入明德,是她之幸。”
  两人商定,过了正月十五,虞绣绣便可入学。因虞家在京中有宅邸,可走读,若想体验同窗共居,书院也备有斋舍。
  离了明德女学,虞满心绪仍有些起伏。马车行至西市附近,忽听前方一阵嘈杂。她掀帘望去,竟是那日在街头被兵卫带走的殴妻男子,此刻正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犹带戾气。他身旁,正是那日挨打的女子,脸上赫然又添了两道新鲜红痕,此刻却小心翼翼搀扶着丈夫,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子边走边骂骂咧咧:“……算你识相!知道把老子弄出来!下回再敢多嘴,看我不……”
  女子唯唯诺诺点头,眼中含泪,却不敢擦。
  虞满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久久无言。
  山春愤愤低声道:“那日兵卫不是罚了他?怎么还敢打人?”
  文杏轻叹:“律法易颁,人心难改。那女子自己若不硬气,旁人又能如何?总不能日日派兵卫守着她家门槛。”
  虞满叹口气。她想起在现代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变法,多少轰轰烈烈的开始,最终都消磨在千年积习的泥潭里,非几道诏令、几间女学可一朝功成。
  两日后,派去涞州接人的马车终于抵京。
  虞绣绣一下车,便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进虞满怀里:“阿姐!”她身量又抽高了不少,已到虞满肩头,脸蛋褪去些稚气,眉眼愈发清秀,俨然是个小少女模样了。
  虞满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拍她后背:“快放开。”
  “不放不放!”绣绣搂得更紧,脑袋在她肩窝蹭了蹭,一连声地唤,“阿姐阿姐阿姐,我可想你了!”
  虞满松手,任由她抱了好一会儿,才牵着她的手进府。细细问了家中近况。
  绣绣挨着她坐下,一一道来:“阿爹听了阿姐的话,没再整日扑在食铺账本上。如今铺子都交给掌柜,他每日不过巡视一趟,余下时候或是听曲,或是钓鱼,身子比前年硬朗多了。上回大夫请平安脉,还说阿爹心境开阔,是长寿之相。”
  “娘如今也注意身子。”绣绣说着笑起来,“二安现在可能说了,整日阿姐、阿爹、阿娘叫个不停,还会背三字经的前几句呢!”
  虞满听着,颇为高兴。
  绣绣说完,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阿姐,我们都想你。”
  “等过了年,我便回去看看。”虞满抚着她头发。
  “那说好了。”绣绣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闲话完便说起正事,虞满便将明德女学的事细细说与她听,末了,认真看着她:“绣绣,你如今大了,阿姐再问你一次——你想做什么?念书是为了什么?”
  绣绣坐直身子,一改往日的迷茫:“阿姐,如今有女学,有女医,听说宫里还有女史。那我将来——要做女官!”
  虞满笑了,用力点头:“好。那阿姐就等着,看我们绣绣,当上威风凛凛的女官。”
  正月十六,虞满亲自送绣绣去明德女学报到。
  接待她们的竟是位熟人——山阳节。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夫子常服,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手持名册,神色端肃。见到虞满,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并未相认,只依礼颔首:“虞夫人。”
  虞满会意,亦端正回礼:“夫子。”
  一切手续妥当后,便是安排宿处。虞满本想让绣绣走读,谁知绣绣却拽着她袖子,眼神恳切:“阿姐,让我住斋舍吧。我从未与同窗一起住过,想试试。再说……书院规矩,住斋舍的学子,晨起可多半个时辰去藏书阁温书呢。”
  见她眼巴巴的模样,虞满心软,终是应了。但第一日,仍接她回家住。
  趁着绣绣去熟悉斋舍的空档,虞满独自在书院中漫步。院落洁净,回廊挂着学子们的书画习作,虽笔力尚幼,却自有一股蓬勃生气。她信步走到书院门口的告示墙前,见上面贴着课程安排、书院规训,还有一篇陈静姝亲笔所书的《劝学箴言》,字迹清峻风骨,言辞恳切,劝女子“明理自立,不囿闺阁”。
  虞满驻足看了许久,心中感慨。正欲离开,忽想起绣绣还缺几本启蒙的算学书和好些文墨,便吩咐车夫转道去西市的书铺。
  翰墨林楼高三层,书籍浩瀚。
  虞满在二楼寻了几本合适的算学启蒙与地理图志,正欲去挑些笔墨,忽听三楼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楼梯设在她身侧,声音便斜斜飘下来。
  先是一道女子嗓音:“……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
  虞满抬眼,只见一名身着杏黄缕金袄裙、披着白狐裘的年轻娘子带着侍女下楼。那年轻娘子容貌端丽,眉宇间自有矜贵。
  虞满不识得她,正待低头继续选书,楼梯上又下来一人。
  此人一身苍青色素面锦袍,身形清癯挺拔,面容瘦削,眉骨略高,衬得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他唇线抿得笔直,下颌线条绷紧,通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孤直冷峻之气。
  正是张谏。
  他也看见了虞满,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双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意外,最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朝虞满极淡地颔首,算是见礼,随即离去。
  虞满亦颔首。
  毕竟两人许久未曾见面,疏淡了也正常。
  挑好文墨,结账出门,日头已西斜。虞满赶回书院接了绣绣,小姑娘初入新环境,兴奋不已,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见了哪些同窗、斋舍如何、夫子讲了什么。
  晚间裴籍难得回府用膳。听闻绣绣已入学,他温言问了几句书院情形,竟对明德的课程设置颇为赞许:“算学与律例浅识,最是实用。”
  虞满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家常小菜:葱烧鲫鱼、醋溜白菜、冬瓜排骨汤,并一碟绣绣爱吃的糖醋藕片,算作为绣绣庆贺。
  而顾家这边的反应比虞满预想的更快。
  不过三五日,顾承陵便递了拜帖上门。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精瘦的灰衣管家,一言一行皆透着顾家老仆特有的恭谨。
  虞满在花厅接待。顾承陵先依礼问安,随即对那管家温声道:“福伯,我与裴夫人有些商事要谈,您先到偏厅用茶。”
  那被称为福伯的管家目光在虞满身上极快地一扫,躬身道:“老奴遵命。”退下时步态规矩,却不难看出是得了顾老太爷吩咐,来亲眼确认裴府态度的。
  待人走后,顾承陵才郑重向虞满长揖一礼:“此番,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虞满坦然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能做的,也只是让你回去。至于日后如何在顾家立足或者如何正大光明自立门户,都随你。”
  “陵明白。”顾承陵直起身。
  两人又聊了会儿食铺近况与南北货殖的新动向。顾承陵思路清晰,对市场嗅觉敏锐,谈及生意时颇为毒辣。
  送走顾承陵,虞满舒了口气。绣绣入学、顾家事了,这些时日的琐碎总算告一段落。
  转眼便到了腊月廿八,进宫观礼的日子。
  天未亮,文杏与山春便伺候虞满穿上正二品诰命夫人的全套礼服:深青翟衣,绣金翟鸟纹,腰束玉带,头戴珠翠花冠,并金簪一对。妆容须得端庄浓丽,额间贴了赤金花钿。对镜自照时,虞满差点都没认出自己。
  车马至宫门外,已有内侍引路。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太庙前的宽阔广场——承天坛。汉白玉铺就的坛场恢弘肃穆,四面旌旗招展,禁军甲胄鲜亮,持戟肃立,鸦雀无声。
  虞满依礼牌寻到自己的位置,这才发觉,此番能列席坛前观礼的命妇,除却长公主这般的皇室女眷,竟需四品以上诰命方有资格。放眼望去,多是年过四旬、鬓发染霜的夫人,她这般年轻的,竟是独一份。
  而她因裴籍官阶,位置颇靠前,仅次于皇室宗妇之后。最前方,长公主一身亲王规格的祭服,脊背挺直,独自立在所有命妇之前。
  辰时正,钟鼓齐鸣。
  礼官高亢的唱诵声穿透清寒的空气:“吉时已到——迎神——”
  少帝与太后自左右两阶缓步登坛。少帝身着玄色十二章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在珠玉垂旒后显得模糊而庄严,太后则是一身深青袆衣,翟纹繁复,头戴九龙四凤冠,虽年过五旬,步伐沉稳,气势竟不输身旁的年轻帝王。
  两人并肩立于坛心,在礼官指引下,先后向天地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燔柴升烟,牲牢献祭,乐奏《昭和之章》。百官与命妇随礼官唱赞跪拜、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声如潮汐起落。
  “奠玉帛——”
  “进俎——”
  “初献——”
  “亚献——”
  “终献——”
  ……
  一套祭祀大典下来,已近午时。虞满只觉双腿僵直,后背被厚重礼服捂出一层薄汗,花冠压得额角生疼。然坛上太后与少帝始终仪态端方,动作一丝不苟。
  礼成时,虞满随着众人再次跪拜山呼。起身时余光瞥见坛上——太后正微微侧首,对少帝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帝垂眸应着,母子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之后的宫宴设在麟德殿。命妇席与官员席以屏风略作分隔,实则声息相通。
  虞满谁也不识,只安静用膳。倒是她右侧席上两位夫人似是旧识,自落座便低声交谈,言辞间颇多京中秘闻,她偷听的一愣一愣。
  “……听说张家那桩婚事,彻底黄了。”穿绛紫袄裙的夫人忽然压着嗓子道。
  另一着秋香色比甲的立刻接口:“可不是!吏部徐尚书家的嫡女,那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主儿?偏看上了张御史那个榆木疙瘩,说动徐尚书亲自去探口风,你猜怎么着?”
  “被撅回来了?”
  “何止!张御史连徐尚书的面都没见,只让门房递了句话,说是无心婚事,恐耽误令爱。徐家姑娘不死心,前几日在翰墨林书铺堵着人,亲自去问,结果……唉,也是没脸。徐尚书这下可恼了,张谏此人本就两头不靠,太后不喜他迂直,陛下嫌他不知变通,如今又得罪了吏部天官……”
  绛紫夫人轻哼:“徐尚书掌着官员考课铨选,虽动不了御史台的职,可这升迁外调……张谏这回,怕是要吃足苦头。”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滞。原来那日在翰墨林见到的贵女,竟是吏部尚书之女。
  宴散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虞满的马车刚驶出宫门不远,便瞧见前方道旁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旁立着一人,正是张谏。他似在等候自家马车,一身御史官袍在暮色中更显清寂。
  虞满让车夫缓行,停在他身侧,掀帘轻唤:“张大人。”
  张谏闻声转头,见是她,神色微怔,随即拱手:“裴夫人。”
  “方才宴上……偶然听得些闲言。”虞满斟酌词句,“世事纷扰,难免有不如意处。大人清风劲节,自有公论,还请……宽怀保重。”
  她说得含蓄,张谏却听懂了。他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总是寒潭般的眼中,极淡地掠过什么,随即又沉静下去。
  “多谢夫人。”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些许琐事,不足挂怀。”
  两人并无多言,各自登车离去。
  回府后,虞满左思右想,待到裴籍深夜归府,还是将日间听闻一五一十说了。
  裴籍正由着她伺候更衣,闻言动作未停:“夫人的意思是?”
  虞满凑到他面前,再三措辞道:“张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且确有实才。若因这等私怨被吏部刁难,实在可惜。我知此事或许让你为难,但能否想个法子,帮他周旋一二?”
  裴籍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虞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幽深难辨。他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段时日我连府里都极少回,你与我说得上话的时候寥寥。今日好容易得空坐下,你与我说的……便是这个?”
  虞满一怔,看出他似乎了吃味,赶紧哄他:“我……”
  裴籍却笑了。
  “罢了。”他打断她,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指尖微凉,“夫人所求,我哪一回没有应下?”
  虽然这话没少听,但虞满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年后,裴籍愈发忙碌,权势日盛,行事也日渐狠厉,少帝不管,太后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虞满时常见他深夜回府,官袍上沾着不明所以的暗渍,有时是墨迹,有时更像是干涸的血色。
  虞满只是在某个深夜,见他起身出去议事就忽然想到从前系统说的话。
  他越来越像原著后期描写的模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温润表象下,是令人胆寒的冷酷与算计。
  直到二月末,官员外调的旨意陆续下达。
  虞满特地让顾承陵去打听详情。但顾承陵带回的消息让她心沉谷底——张谏被调往岭南邕州下属一个名为漳乡的边陲小县任县令。
  那地方湿热多瘴,毒虫横行,历来是官员流放之地,十人去,九人难返。
  当晚裴籍回府用膳时,主动提起了此事。
  “张谏外调邕州,旨意已下。”他语气寻常,为虞满夹了筷她爱吃的清笋,“吏部呈报时,我瞧过。那地方虽偏远,却是历练之所。我也已派人打过招呼,当地州府会酌情照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虞满:“只是这最终核定……是过了陛下的眼。君命难违。”
  虞满抬眼,静静看向裴籍。烛光下,他面容依旧温润,还带着点歉意。
  三月初六,张谏离京。
  虞满还是去了。
  在城南十里长亭,她让马车停在道旁,带着文杏静立等候。
  辰时末,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前除了一名老仆打扮的车夫,便只有张谏与其忠仆五叔二人。
  张谏依旧是一身深色布衣,只是细看之下,衣摆袖口竟用暗红色丝线绣着疏落的海棠花纹。
  他看见虞满,示意停车,下车走了过来。
  “裴夫人。”他拱手,神色平静。
  虞满让文杏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五叔:“一些常用药材,南方湿毒,或许用得上。”她又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夔州带来的清凉油方子,防蚊驱瘴,效力尚可。”
  文杏递过东西,默默退至一旁。
  张谏并未推辞,只道:“多谢夫人费心。”
  虞满摇头:“没能帮上忙,反倒……”
  “夫人心意,谏心领了。”张谏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昔年救命之恩,此番便算两清。日后,夫人不必再为此介怀。”
  虞满能听出来,张谏是不想让自己再惦记那件事。
  张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春风拂过,扬起他鬓边几缕散发。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更多的是某种沉淀多年的、终于说出口的怅惘。
  “虞娘子。”他换了称呼。
  虞满微微一怔。
  “其实我第一回见你,”张谏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在街市,是在山青书院那株老海棠树下。”
  他顿了顿,所有情绪归于沉寂。
  “告辞。”
  “望娘子,珍重万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马车。春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背影上,那身绣着暗红海棠的深衣,在风里微微摆动。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虞满仍立在原地。她没有上车,只对文杏道:“你们先回府吧。我走走。”
  文杏担忧地看她一眼,终究应下,带着马车离去。
  虞满独自沿着长堤缓步而行。初春的柳枝刚抽嫩芽,河水泛着淡淡的绿。
  她走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折返向城门方向。
  裴府门前,裴籍竟立在台阶下。他似已等了许久,肩头落了些许柳絮,在暮色里显得身影寥落。
  见虞满回来,他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虞满任他牵着,一步步走上台阶。迈进门槛时,她忽然开口,主动汇报:
  “我去送张大人了。”
  裴籍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前庭,走向内院时,虞满停住了脚步。
  裴籍随之停下,侧身看她。
  暮色四合,所有花还未到花期,只有满树褐色的枯枝。
  虞满抬眼,直视裴籍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静。
  “裴籍。”她唤他,一字一顿,“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问的,不止是张谏。
  裴籍垂眸看她,眼底那片温润的湖面似乎有一瞬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他摇头,声音温和:“没有。”
  虞满没有移开目光。她向前半步,仰着脸,又问了一遍:
  “裴大人,我再问一次。”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春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零星残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裴籍与她对视着。许久,他缓缓移开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
  虞满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没再说什么,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身朝内室走去。
  “我累了,先去沐浴。”
  浴房里水汽氤氲。虞满将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睛。
  她方才亲自去了一趟吏部,借了长公主的私令,问了吏部依附于太后一党的官员。
  “张御史外调邕州瘴乡,”虞满打断他,声音因疾走而微喘,“是谁的意思?”
  那官员笑容讨好:“这……吏部呈报,陛下御批……”
  虞满上前一步,盯着他,“你看清楚我手里的玉牌,今日我来,只问真相。你若不说,”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后果可知。”
  那官员脸色发白,心想自己真是倒霉,挣扎良久,他颓然闭眼,低声道:“……是裴大人的意思。”
  “他亲自去吏部,找了徐尚书。”他声音干涩,“以裴大人如今权势,徐尚书自然……乐得顺水推舟。陛下那边……裴大人递了话,说张谏刚直可用,当予磨砺,陛下便准了。”
  虞满站在原地,简直快要气笑了
  她想起那晚裴籍平静地说君命难违,想起他温声说已打过招呼。
  全是在骗她。
  水渐渐凉了。
  虞满从浴桶中起身,披上寝衣。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睛里却冒着火,好个裴籍,长本事了,居然真敢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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